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

2019-11-06 16:06栏目:众神之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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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妞有些朋友,很喜欢国学。在他们心中,孔孟老庄是基石是民族之根,这点楚妞也深信不疑。只是偶尔听朋友们谈国学时,会感到非常不真实,甚至疯狂。正如某次,楚妞的朋友小P正诉说着对家人分离的伤心,突然提到庄子妻死。

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。你一定听过这个故事:庄子老婆挂了,惠施来悼念,却看到庄子岔脚坐着,敲盆唱歌。惠施怒了,说庄子诶,你老婆陪你这么久还帮你养孩子,现在她挂了,你还唱歌!真他娘过分!庄子答曰,人死回归天地,自然而然,凄凄哭泣,没必要。

小P回顾完这个故事,来了句:圣人就是圣人啊,面对分离还能这么淡定,丝毫不悲伤,甚至敲盆而歌。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呢……

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。楚妞心说不好,立刻反驳:谁告诉你庄子不悲伤的?你对庄子有个误会!

这下轮到小P不开心了,楚妞知道辩论无法避免,自己也不是庄子。干脆搬原文来砸:

庄子曰:“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”(注1)

翻译一下:惠施,不是这样的,老婆刚死,我怎能不感慨?

龟毛的楚妞指着这句话对小P说:圣人死了老婆。一开始也是有情绪的!哪来的“丝毫不悲伤”?那些鼓吹庄子死了老婆还开心的敲盆而歌的,更是放屁呀!集体对“慨然”失明了?

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。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。小P愣住,脸上赤果果的写着:圣人也会不开心吗?

众神之怒你对庄子有个误会。楚妞顿时明白,国学迷身上的不真实感和疯狂从何而来。在他们眼里,圣人无所不能,上秒死了老婆,下秒嘛悲伤都没有,简直不是人,是神。

楚妞立刻想到了一个心理学词汇:理想化。

自打婴儿时期,人就觉得父母是神:想要吃饭,母亲变魔术般的炒出一盘菜,想要游戏,父亲能将自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。

随着年龄增长,理想化逐渐破灭:原本伟岸的父亲也有软弱的时候,原本温存的母亲也有疯狂的时刻。青春期的孩子首度将神推下神位:爹妈你别再管我!你没能耐!少年们带着愤怒和力量感,开始追逐自己的理想,转而也将被理想的对象换做某个明星、某位老师甚至某位学霸。

渐渐的人们发现,只要是活生生的肉体,均无法承载“无所不能”的重负……若人想要一个永不破灭的理想化对象,圣人、神明、不可知力量是最好的选择。道成肉身,同时兼有肉身的伟大和渺小。理想化情节严重的朝圣者们怎能容忍渺小呢?于是再许多转述的故事中,庄子“独何能无概然”被信徒们选择性遗忘。

圣人这个称呼不是圣人给自己取的。果真如此。

信徒怎会仅仅满足当信徒,学圣人不就是为了当圣人么?

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。不知是多少国学粉丝的座右铭。带着这种观念立志学圣人,是要革命掉自己身上所有人性的部分么?

无欲则刚。表面是将所有的错误归因到自己欲望,好在这个部分已经被王阳明老狐狸破了(注2)。而追求无欲境界的背后,是对无所不能的渴望,这股动力从何而来?

楚妞又想到了一个心理学词汇:全能自恋。

娘胎里的婴儿,混元一体。孩子生下来后,并不知道妈妈和自己有分别。喊一声就有奶吃。哭一声就有人换尿布的状态。我即是神,无所不能,全能自恋。在孩子逐渐区分开自己的能力和妈妈的能力时,无所不能的感觉也逐渐破损。

这挺好。

即便你哭闹不停,妈妈仍呵护你安慰你。即便你幼小无力,妈妈仍帮助你保护你。由此你知道情绪是被允许且可以转化的,世界是足够安全的,爱是存在的。即便你并非无所不能,你也可以在守护下逐渐成长,且妈妈为你的每一个进步欢欣鼓舞。全能自恋也好,理想化也好,这些都不再重要。

哭不给糖吃?试着看笑行不行?笑也不行?承担家务交换零用钱。每次策略成功,多积累些自信。追逐理想!实现自由意志!正因如此,我们才能看生命中那不屈者所展现的人性壮美。

这一切都有个前提,人觉得世界是安全的,才可能使用策略。换言之,妈妈自身的安全感和承受力足够支撑孩子,孩子才有力气去发展。但大多数时候,中国特色家庭呈以下公式:

缺失父亲+焦虑母亲=问题孩子

每年都有无数的人通过微信、微博、电话咨询没有安全感该怎么办。每年都有无数信徒将理想化彻底外投到圣人、神、佛、菩萨、主席等身上,以求永不破灭的精神寄托。

君君臣臣父父子子、再造之恩、万岁万岁万万岁,种种将人不当人的口号,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。存天理灭人欲,无欲则刚,原罪,种种将自己不当人的口号,听着怎么这么痛苦呢。

庄子妻死,独何能无概然!孔子不得志、释迦王子受心魔骚扰、耶稣被同乡鄙视(注3),历史悠然变迁,鲜活人生皆为尘土。被理想化的空壳虽光辉灿烂,支撑它的却仍是人心不甘。

看到这人心的不甘,你会如何选择呢?是用“我是罪恶的、可耻的、黑暗的”形容它?是责怪神明不给力,责怪父母年轻时没照顾好自己,责怪自己太软弱。还是走向它的反面,用僵化在神坛上的圣人,去制服它?还是拜倒在圣人之下,成为僵化神坛下的僵化信徒?

该哭则哭,当笑则笑。做个人挺好的。我闭上嘴,不再讲道理。只是问小P:你跟家人分开那事儿,还难过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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